陈特:“道本儒末”抑或“儒一道二”——由阮孝绪论中古文士的一种思想选择丨【学术研究】:丹阳道教
“道本儒末”抑或“儒一道二”
——由阮孝绪论中古文士的一种思想选择
文/陈特
摘要:《梁书·处士传》载录有阮孝绪的一篇《论》,其文涉及儒道评价,文义难解丹阳道教。藉助《诗品》研究者对“体二”一词的正确训释,可知阮《论》以儒为“圣”而以道为“贤”,儒先道后。实际上,阮《论》的论讲从理论上本于王弼之玄学理论,但王弼对阮孝绪立论的影响更可能是潜移默化的。故阮《论》之调和儒道,以儒为先,却又基于玄学理论。论述之外,阮孝绪之为人也调和儒道但更偏向于道家。结合阮孝绪之论讲与其为人,他的行为可讲是“知圣求贤”,这种态度,在六朝时期并不鲜见。
关键词:阮孝绪、体二、儒、道
南朝的阮孝绪是中古目录学史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,在当时也是一位著名的隐士丹阳道教。《梁书》卷五十一《处士传》、《南史》卷七十六《隐逸传》皆为他专门立传。
作为隐士的阮孝绪丹阳道教,以不慕荣利、安贫乐道、事母至孝而为人称赏,《梁书》记载他曾著《高隐传》,并载录了他的一篇《论》,其上下文如下:
时有善筮者张有道谓孝緖曰:“见子隐迹而心难明,自非考之龟蓍,无以验也丹阳道教。”及布卦,旣揲五爻,曰:“此将为《咸》,应感之法,非嘉遯之兆。”孝緖曰:“安知后爻不为上九?”果成《遯卦》。有道叹曰:“此谓‘肥遯无不利。’象实应德,心迹幷也。”孝緖曰:“虽获《遯卦》,而上九爻不发,升遐之道,便当高谢许生。”乃著《高隐传》,上自炎、黄,终于天监之末,斟酌分为三品,凡若干卷。又著《论》云:“夫至道之本,贵在无为;圣人之迹,存乎拯弊。弊拯由迹,迹用有乖于本,本旣无为,为非道之至。然不垂其迹,则世无以平;不究其本,则道实交丧。丘、旦将存其迹,故宜权晦其本;老、庄但明其本,亦宜深抑其迹。迹旣可抑,数子所以有余;本方见晦,尼丘是故不足。非得一之士,阙彼明智;体二之徒,独怀鉴识。然圣已极照,反创其迹;贤未居宗,更言其本。良由迹须拯世,非圣不能;本实明理,在贤可照。若能体兹本迹,悟彼抑扬,则孔、庄之意,其过半矣。”[1]
《南史·隐逸传》对张有道和阮孝绪的对话有类似的记录(唯字词小有出入)丹阳道教,但并未载录阮氏之《论》,而是在张、阮对话后叙述阮著《高隐传》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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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乃著《高隐传》,上自炎皇,终于天监末,斟酌分为三品:言行超逸,名氏弗传,为上篇;始终不耗,姓名可录,为中篇;挂冠人世,栖心尘表,为下篇丹阳道教。湘东王著《忠臣传》,集释氏碑铭、《丹阳尹录》、《硏神记》,并先简孝緖而后施行。
一、“体二”确解:阮《论》中的儒道先后
周一良先生论六朝“名教自然‘将无同’思想之演变”引阮氏之《论》并引申曰:
……梁时阮孝绪著论,调和儒道,以为“至道之本贵在无为;圣人之迹存乎拯弊”丹阳道教。“不垂其迹,则世无以平;不究其本,则道实交丧。丘旦将存其迹,故宜权晦其本;老庄但明其本,亦宜深抑其迹”。“由迹须拯世,非圣不能;本实明理,在贤可照”(《梁书》卷五一本传)。阮孝绪立论之思想脉络,实与名教自然将无同之讲想通。而本与迹之讲,又承葛洪道本儒末思想之余绪。……梁代周弘正幼通《老子》、《周易》,入陈又为太子讲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官至尚书右仆射。梁时曾奏武帝云,“夫以庙堂汾水,殊途而同归;稷契巢许,异名而一贯。出者称为元首,处者谓之外臣。莫不外内相资,表里成治。斯盖万代同规,百王不易者也”(《陈书》卷二四本传)。此种议论,与阮孝绪一脉相承。要之,皆借殊途同归之理论,为统治阶级个人服务。……[3]
周先生将阮孝绪之《论》放在“名教自然‘将无同’”的大背景下,认为阮氏之论乃“调和儒道”并引周弘正之讲为左证丹阳道教。周弘正之论,虽分内外,却并没有判高下。但周先生又认为阮孝绪提出的“本”、“迹”概念及二者关系乃“承葛洪道本儒末思想之余绪”。 也就是讲,阮氏虽然对于儒道不明确判分高下先后,但若定要深究儒道之高下先后,则阮孝绪的思想在葛洪的延长线上,以道家为本,先于儒家。
阮孝绪之《论》乃“调和儒道”,自无疑义丹阳道教。但在儒道之间,阮氏究竟是以道为本,还是儒道不分轩轾,亦或是以儒为先?周一良先生的解读,尚有可以修正补充的地方。
阮氏之《论》,文虽不长,然语多骈偶,意旨迂曲,以“本”与“迹”、“丘旦”与“老庄”为对展开论述,[4]全文最难解释者,或为“非得一之士,阙彼明智;体二之徒,独怀鉴识”二句,而此中之最难解处,在“体二”二字丹阳道教。
“体二”一词,对于中古文学研究者来讲绝不陌生,《诗品下》之《序》[5]开篇即云:“昔曹、刘殆文章之圣,陆、谢为体贰之才丹阳道教。”[6]以往对“体二”,或理解作体法某二人,[7]或解作“贰圣”(即“亚圣”)。[8]这两种解讲都希望找到“体二”的出典,但最为准确的解释,乃杨明先生结合《文选》李善注及六朝人对“体二”、“得二”的使用而作出的:
……体二,体法“二”、以“二”为“体”;得二,得到“二”丹阳道教。体二、得二,其意实同,故李善即以“得二”释“体二”。[9]……那么,体二、得二之“二”,是什么意思?其语盖与道家贵一之旨相关。《老子》三九章:“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灵得一以盈,万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。其致之。”四二章: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”又二二章:“是一圣人抱一,位天下式。”由此可知,一最为可贵,二则邻亚于一,稍稍次于一。(四二章王弼注云:“从无之有,数尽于斯,过此以往,非道之流。”即二与三尚得属于“道之流”。)于是可知:体二、得二,都是邻亚于圣人、稍稍次于圣人之意。(圣人则抱一、得一)……[10]
在训释了《诗品》中“体二”后丹阳道教,杨明先生还指出“‘体二’在南朝已成为称讲人物的常用之语”并举谢灵运《答王卫军问》、阮孝绪《高隐传论》以及沈约《宋书·隐逸传论》为证,[11]其中引述阮孝绪《高隐传论》的一段文字,对我们理解全文极有帮助,故再录其文于下:
……阮孝绪《高隐传论》:“丘、旦将存其迹,故宜权晦其本;老、庄但明其本,亦宜深抑其迹丹阳道教。……非得一之士,阙彼明智;体二之徒,独怀鉴识。”阮氏以孔子、周公为圣人,即“得一之士”;以老子、庄子为贤人,即“体二之徒”。他的意思是要解释为何作为圣人的周孔却不谈至道之本(无为),老庄只是贤人倒大谈其“道”。他讲孔、周意在救世,故有所作为,当然暂不谈无为之道;老、庄却只管高论道之根本(即无为)而不肯有为于世。并非圣人倒缺少智慧、贤人倒偏有高见。这里一、二对举,得一为圣,体二为贤,其意甚明。
藉助杨明先生对关键概念(“体二”)和若干关键句子的疏通,阮孝绪之《论》不论是字句还是全篇,意旨就较为显豁了丹阳道教。在阮孝绪的论述中,周孔高于老庄,周孔为圣,老庄为贤,周孔兼具“本”和“迹”,只是因为要救世之弊,故权且晦言“本”,而老庄则是只知晓“本”故而专门抑“迹”。(“丘、旦将存其迹,故宜权晦其本;老、庄但明其本,亦宜深抑其迹。”)因此“非得一之士,阙彼明智;体二之徒,独怀鉴识”一句中的“非”,乃是“并非”之意,用以统领后面整个句子,而不是和“得一之士”相连,表示“不是‘得一’的士”。故而阮《论》最后带有总结性的数句话(“迹旣可抑,数子所以有余;本方见晦,尼丘是故不足。然圣已极照,反创其迹;贤未居宗,更言其本。良由迹须拯世,非圣不能;本实明理,在贤可照。若能体兹本迹,悟彼抑扬,则孔、庄之意,其过半矣。”)应当理解作:“‘迹’既然可以被抑,(老、庄)数子故而(显得)有余;‘本’却被隐晦,孔子因此(显得)不足。[12]然而圣人已经周遍地观照一切,反而始造[13]了‘迹’;贤人尚未达到宗极,更要谈论‘本’。实在是由于‘迹’是用以拯救此世的,非圣人不能做;‘本’确可以通过道理彰明,故贤人也能观照。如果能体会(以上)关于‘本’和‘迹’的关系,领悟到其间的高下,那么孔子、庄子的意旨,就能了解大半了。”
由此可知,阮孝绪之“调和儒道”,并非“道本儒末”或“殊途同归”,而是以周孔为圣,儒在道先,其讲与葛洪、周弘正之逻辑并不相同丹阳道教。
二、思想溯源:阮《论》与王弼
虽然阮《论》通篇贯彻“儒一道二”,但他所推尊的“儒”,却是高度玄学化的“儒”丹阳道教。从思想渊源方面看,阮《论》之理论,主要取资于王弼。阮《论》开篇对“本”作一界定,以“无为”释之。[14]汤用彤先生论魏晋玄学流别,以“王辅嗣之学”为一流派,与之类似的是佛家之“本无义”。王弼一派,“其形上之学在以无为体”,“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”。[15]阮孝绪并未直接界定“本”,但用“无为”作为“本”的最大特色,同时又不将“本”和“迹”过度对立,其论讲结构可讲全属王弼一派。阮孝绪在描述“本”时还将“本”与“道”勾连,而王弼所谓之“本”也名“道”。[16]开篇描述“本”、“迹”后,阮孝绪又以孔子和周公代表儒家,以老子和庄子代表道家进一步申讲。周孔兼具本迹却“权晦其本”,老庄则“但明其本”,此一论述,更与王弼关于“有”和“无”、圣人和老子的著名论断若合符契。[17]依照王弼的看法,圣人对于“无”(也就是“本”)自有体会,只是“不讲”,这不正是“丘、旦将存其迹,故宜权晦其本”的另一种表述?而老子之“恒言无所不足”,不也就是“但明其本”?尤可注意的是,王弼接受“汉代以来相承之定论”,推尊孔子为“理想人格”。他心目中的“圣人”就是孔子。[18]
由以上四点(以“无为”释“本”、以“道”述“本”、以孔子为圣人、周孔“权晦其本”且高于“但明其本”的老庄),不难获知: 阮《论》不论在大架构还是小关节上,皆本于王弼,其思想脉络,可讲全承辅嗣而来丹阳道教。故而虽然他著论推尊周孔,儒先道后,但其所谓圣人和儒家,皆不在先秦儒学或两汉经学之旧轨辙中,而处于王弼所开创的玄学新脉络里。
实际上,王弼之玄学,正是汇通儒道的成果丹阳道教。[19]王弼学究天人,对于《周易》、《论语》、《老子》等儒道经典均有重要发明。虽然他为学广博,兼摄儒道,但他的玄学,主要还是从道家,尤其是《老子》中汲取资源。就经典一面而言,王弼注《周易》,乃魏晋新易学之代表,但他的新恰恰在于“以《老》、《庄》解《易》”,以至于他所开创的新易学与承汉代而来、重家法师法的旧易学多有争论。[20]就圣人一面而言,王弼推尊孔子为圣人,“但这个圣人却是体无以应有的圣人,乃是道家的圣人。”[21]因此,虽然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王弼著述远非全貌,但谓王弼之学“以其《老子注》为骨干”,仍可讲切中肯綮。[22]就“生平为学”而言,王弼“可谓纯宗老氏”,就其形上学来看,自然也“属道家”。[23]
唐长孺先生在论述“魏晋玄学之形成及其发展”时,在“东晋以后的余波”部分已留意到阮孝绪这篇《论》,他梳理玄学发展之脉络,认为阮氏所论“正是王弼以至李充、王坦之等传统的讲法,末几句,对于孔老品第更完全是用的郭象的讲法”丹阳道教。[24]郭象的圣人观念在他的《庄子注》中有比较详细的表现,与《庄子》本身意旨多有不一样,郭象统合“游内”与“游外”,将“神人”、“至人”和“圣人”、“圣王”同时看作理想人格,甚至认为“圣王可以是现实中的帝王”。既然郭象之“圣人”是“内圣外王”的,那么认为阮《论》末几句合于郭象自无问题。不过就表述和逻辑而言,阮《论》还是与王弼理论亲缘度最高。[25]
从王弼到郭象,魏晋玄学经历了从“贵无”到“崇有”的过程丹阳道教。不过,与其将阮孝绪安放在玄学流变的某一位置上,我更愿意从“思想资源”的角度看待王弼、郭象等玄学理论对阮孝绪的影响。 我甚至认为,虽然阮孝绪此文的思想与王弼之玄学高度同构,我们却不能轻易判定阮孝绪有意据王弼(或其他玄学家)之理论作此篇。
就思想史之流变而言,玄学与清谈关系密切丹阳道教。陈寅恪先生曾有一大判断,认为“六朝之清谈可分前后两期”,前期清谈“即当日政治党系之表现”,后期则“纯是抽象性质”。[26]王弼所处之时代自属前期,故其宗老重儒,以孔为圣或与当时政治有关。但到了阮孝绪所处的梁代,更在陈寅恪先生判分的“后期”之后,此时的玄学论题与政治局势早已不再有紧密关系,反而成为了当时世家子弟重要的知识素养。[27]阮孝绪出身官宦之家,门第不低,[28]所结交者亦皆当时名流,故而对于三玄之学,自当娴熟。但也恰恰因为三玄之学在南朝已经只是用以谈辩争胜的资源,一般士人对此“谈资”便不必求通贯的掌握和系统的学习。何况阮孝绪非但不是玄学理论家,[29]且终身隐逸,不慕名利乃至逃避富贵荣华。[30]这就意味着他不必藉三玄之学以求时人或有司之佳评。因此,三玄之学对于阮孝绪来讲,只是他的知识储备和思想资源之一端,他自然不必唯王弼是从。甚至可以推想,阮孝绪在写作此《论》时,并未明确意识到自己用的是王弼的理论,王弼之玄学对于阮《论》来讲完全可能是一种“支持意识”。[31]
既然阮孝绪不必唯王弼是从,而“崇有”论兴起后理论家们多倾向于调和“名教”与“自然”,[32]那么阮《论》在判定“儒一道二”的同时又以“无为”释“本”且将“圣人”玄学(道家)化,在当时自属寻常丹阳道教。因此,虽然阮孝绪之论述与王弼大体同构,但谈论此篇,我们只能尊重文本,以“儒一道二”加以解读。只是因为阮《论》与王弼之讲关系太过密切,而阮氏又为文迂曲、用词奇僻,不易通解,令人生疑。无怪乎周一良先生会将此《论》和葛洪的“道本儒末”相联系。
此外,阮孝绪此文之所以迂曲难解,除了和他在内容上本于王弼却又以儒为先、形式上多用骈对有关外,[33]或许还和他自己对于儒道的取向有关丹阳道教。
三、知圣求贤:阮孝绪与中古文士的一种思想选择
按照一般的看法,隐士总是近于道家的,不过如果我们不仅绎读阮氏之“言”,同时观察阮氏之“行”,不难发现,阮孝绪在为人处世上以道为主却又兼摄儒道丹阳道教。
今欲考知阮孝绪之生平,大体只能通过《梁书》与《南史》中的两篇传记丹阳道教。《梁书·阮孝绪传》除了本文开篇所引一段,其余部分记叙阮孝绪的事迹,可以用“隐”和“孝”二字概括,所谓“隐”,包括了阮之不纳钱财、不交显贵、不应征辟;所谓“孝”,则通过他为父守丧、感应母疾、冒险寻药的故事体现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梁书·阮孝绪传》介绍完阮之姓字、籍贯和阮父后,分别叙述的正是他对钱财“一无所纳”和“幼至孝”,如此结构,似乎已隐然点出了阮孝绪为人的“隐”与“孝”两大特征。[34]《南史·阮孝绪传》与《梁书》大致仿佛,但多了一些内容,除本文开头所引外,《南史》还记录了阮孝绪“兼有”梁武帝所禁的“谶纬”,以及他“自筮卦”而知己寿等事。[35]《南史》中的阮孝绪,较诸《梁书》更为神秘。[36]
如果讲“隐”更近道家,那么“孝”无疑是儒家的核心价值丹阳道教。 儒道虽有离合,但在大部分时候并不对立冲突,不论是在思想还是行动领域,兼容儒道、针对不一样的方面采取不一样的取向都是容易理解的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余英时先生指出,汉末以来名教在庙堂政治和家族伦理方面全面性崩溃,西晋统一后,“通过君主‘无为’和门第‘自为’理论”,政治方面“自然与名教的冲突获得了满意的解决”。但家族伦理方面的名教危机,却在“玄风南渡”后格外突出。晋室南渡后,“通过礼制的革新以消弭情礼之间的冲突,使名教与自然合而为一,这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过程。”故东晋以后存在一“‘缘情制礼’的运动”。[37]而阮孝绪在偏于道家的“隐”和偏于儒家的“孝”二方面都达到很高境界,这一做法与南朝调和名教与自然、情与礼的时代风气也是一致的。
还可一提的是,《南史》较诸《梁书》多记录了阮孝绪的若干事迹,对《高隐传》的分类和标准有详细叙述,并曰:“湘东王著《忠臣传》,集释氏碑铭、《丹阳尹录》、《硏神记》,并先简孝緖而后施行丹阳道教。”湘东王萧绎博学多才,他著各种书都“先简孝緖而后施行”,无疑是对阮孝绪才学的高度认可和尊重,这其中《忠臣传》自然是与《高隐传》类似的一种“杂传”,[38]《忠臣传》的价值取向无疑是儒家的,萧绎著此书亦“先简孝绪而后施行”,可见萧绎亦不觉得请处士阮孝绪阅《忠臣传》有何不妥。
要之,处士阮孝绪虽然终身不仕,以隐逸知名,但他之立身处世,亦有合于儒家者(“孝”),在“调和儒道”方面,阮氏之为人与其立论接近丹阳道教。不过,若就其根本而言,阮孝绪个体立身处世的价值依据,还是以道为主而兼儒。这样一种价值取向,或许也会误导我们的阅读,让我们误以为其《论》乃“道本儒末”。
至此,我们自然又面对一问题:阮孝绪为人以道为主而兼儒,著论却标举“儒一道二”,其人是否言行不一?否也丹阳道教。
问题的关键在于,阮孝绪论儒道先后,乃是以“圣”许儒而以“贤”归道,儒道之间不是优劣对立,而是圣贤先后丹阳道教。故阮之以隐逸处世,以道为主,也只不过是有意做一“贤人”。明白周孔之垂迹拯弊乃是最伟大的的圣人之举,不代表阮孝绪本人一定要走这条“得一”之路,因为如老庄般的明本,虽未“居宗”,却也是贤人之举,也是美好的。换言之,阮之著论,乃是就道理而言,论理必儒先道后;阮之隐逸,则是个人之行事,行事或不妨由己,更何况阮孝绪所行的隐逸之事,虽非至高的圣人之行,却也是难能可贵的贤人之举。
事实上,知晓何为最上,却不求成第一义之圣反退而做第二等之贤,类似的态度在六朝并不鲜见丹阳道教。阮孝绪的前辈、清谈名士王衍(或王戎)有名言曰:“圣人忘情,最下不及于情。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。”[39]这种不求为最上之圣人,亦不为最下之愚人的态度,不正是退而求其次吗?而阮孝绪的同时代人刘勰,殚精竭虑作《文心雕龙》,他在书中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认知和取向,刘勰认为文章源出于“道”,而文章的最高典范就是圣人制作的经典,故为文需“征圣”、“宗经”。[40]如果讲最有价值的文是经,那么最有价值的“论文”之作就应该是对经典的研讨了。但是,《文心雕龙》虽然经常援引经典,全书的宗旨却是“讲为文之法”、“指导写作”,[=41]讨论的对象则是当时的各体文章,并非紧扣经典而成。[42]刘勰为何“宗经”却不专意研究探讨经典?他自己在《序志》篇对此作了解答:“敷赞圣旨,莫若注经。而马郑诸儒,弘之已经,就有深解,未足立家。”[43]也就是讲,对于敷陈赞述圣人之经典,最好的方式是注经(而非像刘勰这样写一部论为文之法的书),但因为先于刘勰的马融、郑玄已经在这方面有了伟大的成就,刘勰之才学不足以在这一领域名家,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,论为文之法。不过,论为文之法,虽然不若“注经”那么伟大,却也不可小觑,刘勰在谦虚地表示“未足立家”之后马上就转而申论文章之重要:“唯文章之用,实经典枝条,五礼资之以成,六典因之致用。君臣所以炳焕,军国所以昭明。”[44]不妨认为,若注释阐发经典为“圣”,则探究(经典之外)文章的写法乃“贤”,刘勰的自觉选择,也正是在知晓何者为“圣”的同时主动寻求成“贤”。[45]
王衍、刘勰、阮孝绪三人,门第、经历、志向皆不相同,但他们在价值选择上有着类似的逻辑丹阳道教。其实,这也是人之常情,理论认知和个体行动往往不会完全等同,这正是“人”与人文之学的丰富所在。
余 论
以上不避繁琐,对阮孝绪这篇不长的《论》从意旨、渊源诸方面加以释读,并由文及人,探讨阮孝绪之思想与行动丹阳道教。今日我们能够看到的有关阮孝绪的材料十分有限,阮自然也不是中古思想史上第一流的人物。但在以上讨论的基础上,似乎还可作三点稍为宏观的引申:
第一,思想的嬗变往往不会一线顺流而下,虽然后人可以在玄学史中将阮孝绪安放在某一位置,但就此《论》而言,对阮孝绪影响最大的无疑是站在玄学史起点的天才王弼丹阳道教。而阮孝绪之受影响,也当非原原本本的“师王”,而更可能是受王氏之“风”的熏习。这种在风气影响下的潜移默化,或许更是思想史流衍之常态。[46]
第二,虽然在东汉以后,经学不再拥有统治地位,玄学、佛学各种思潮在魏晋南北朝一再激荡,影响甚大丹阳道教。但对于大多数传统文士来讲,儒家经典仍然是他们知识和思想的底色,[47]对于大多数统治者来讲,不管内心是否信从,在政治和家庭领域弘扬儒学的基本价值也是必然的“政治正确”。因此,激烈否弃儒学的士人,即使是在六朝也属凤毛麟角。[48]大部分士人对于作为主流思想的儒学,至少会保持表面上的尊重。当然,也正因为此时的儒学不像此前此后那么有统治力,故而士人在尊重儒学的同时,也不妨偷天换日、夺胎换骨,让孔圣人道家化、玄学化。但不管怎么样,至少他们用的名词和概念,还是儒学的,所以作为主流和底色的儒学,在新思潮面前,也不宜被忽视乃至无视。
第三,正因为上述情况,我们在观察六朝士人时,特别需要留意他们“多元思想”之背景丹阳道教。[49]“多元思想”不仅指的是当时并存各种思想、信仰,更重要的是在一个人身上可以汇聚不一样的思想,阮孝绪之为人与立论便是如此。而且,六朝时期特别显著的“多元思想”并没有随着王朝的结束而终结,其流风余韵,在李白这样的文人身上仍很明显。[50]这或许是我们回望中古文士时需要特别留意的。
向上滑动查看注释
[1] 〔唐〕姚思廉:《梁书》,中华书局1973年版,第740741页丹阳道教。
[2] 〔唐〕李延寿:《南史》,中华书局1975年版,第18941895页丹阳道教。“终于天监末”之后的文字是《梁书》所无的。
[3] 周一良:《魏晋南北朝史札记》,中华书局2007年版,第5960页丹阳道教。
[4] 阮孝绪行文用“丘旦”而非“周孔”与“老庄”为对,恐怕不是率意为之,也不是为了音声和谐,而是包含了对儒家圣贤的价值判断丹阳道教。周公和孔子地位之高下,在儒学发展史上是一大问题,阮氏此《论》当蕴藏了他的态度。因此问题与本文主旨无太大关系,此处不再展开。
[5] 《诗品》之《序》,或在上、中、下三品“每品之首,各冠以序”,或合此三篇为一篇置于全书开头,后一种作法乃何文焕编《历代诗话》之改动,并无版本依据丹阳道教。关于《诗品·序》之面貌、位置、结构与渊源,参看曹旭:《诗品研究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,第8194页;以及张伯伟:《钟嵘诗品研究》,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,第2732页。此外,关于《诗品》最初的名字,曹旭认为是《诗评》,张伯伟则以为是《诗品》,曹讲引据文献版本较充足,当从之。但鉴于今人已习惯《诗品》之称呼,故本文行文全用《诗品》之名。参看前揭《诗品研究》,第7281页,及《钟嵘诗品研究》,第2022页。
[6] “体贰”,亦作“体二”,本文除引文外皆作“体二”丹阳道教。参看曹旭:《诗品集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,第329页。
[7] 如曹旭释“体贰之才”,引郭绍虞书翰曰:“案,《文选》李康《运命论》云:‘虽仲尼至圣,颜冉大贤,揖让于规矩之内,誾誾于洙泗之上,不能遏其端丹阳道教。孟轲、孙卿体二希圣,从容正道,不能维其末。’五臣注曰:‘铣曰:孟、孙二子体法颜冉,故云体二。’则钟氏所谓体贰,当即本此。意谓体法曹、刘也。”见前揭《诗品集注》,第330页。
[8] 如王叔岷笺证“体贰之才”云:“车柱环云:‘贰,谓副也,亚也丹阳道教。与上文圣字对言。《论衡·超奇篇》「所谓卓尔蹈孔子之迹,鸿茂参贰圣之才者也。」「体贰之才,」犹「参贰圣之才」也。’案赵岐《孟子题辞》:‘命世亚圣之大才者也。’‘贰圣’即‘亚圣’也。”这种解释基本上忽略了“体”字,主要是从上下文感受“体贰之才”的指向。见王叔岷:《钟嵘诗品笺证稿》,中华书局2007年版,第106页。
[9] “体二”与“得二”同义,从“非得一之士,阙彼明智;体二之徒,独怀鉴识”一句也能看出,此句骈对,“体”与“得”相对,可互释丹阳道教。
[10] 此处仅引用杨氏疏解文字,《文选》李善注(以及李善注引用的韩康伯等的解释)则不引,参看杨明:《钟嵘〈诗品〉注释商榷》,《许昌师专学报》,2000年第6期,第36页丹阳道教。下面的引文亦在此页。
[11] 谢灵运、阮孝绪用“体二”,沈约用“得二”丹阳道教。关于《宋书·隐逸传论》之“藏往得二,邻亚宗极”,日本学者曾多方考索,引《庄子》、佛典以训释,但不若杨之一语中的。参看〔日〕今场正美著,李寅生译:《隐逸与文学:以陶渊明、沈约为中心》,湘潭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,第180184页。
[12] “不足”与“有余”,自然典出《老子》七十七章: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道则不然,损不足,奉有余丹阳道教。”见朱谦之:《老子校释》,中华书局1984年版,第299页。“有余”与“不足”意蕴丰富,此处不作语译。“显得”一词乃我增加,非如此,此句意脉不畅,难以贯通。此一解释是否合宜,还是阮孝绪于此别有深意,尚待方家指教。
[13] 此句中“创”字何解,尚不能明,此处姑且用“始造”意丹阳道教。《汉书》卷一百《叙传》:“叔孙奉常,与时抑扬,税介免胄,礼义是创。”颜师古注曰:“创,始造之也。”见〔汉〕班固:《汉书》,中华书局1962年版,第4250页。(此词义由香港商务出品之《汉语大词典》软件检索而得。)
[14] “夫至道之本,贵在无为;……本既无为,为非道之至丹阳道教。”
[15] 王弼之学“以无为本”,但并不避谈人生,汤用彤先生论“其形上治学在以无为本”后同时强调“其人生之学以反本为鹄”丹阳道教。而与王弼之学类似的佛家“本无宗”,“义当相似,而不免失之太偏”,原因在于“本无宗未免过于着眼在实相之崇高,而本末遂形对立”。参看汤用彤:《魏晋玄学流别略论》、《王弼大衍义略释》,俱收入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,第4547页、第61页。
[16] 阮云:“然不垂其迹,则世无以平;不究其本,则道实交丧丹阳道教。”汤用彤先生云:“王弼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,本者宗极(魏晋人用宗极二字常相当于宋儒之本体),即其大衍义中所谓之太极(一作大极)。”又云:“贞一之宗极又名道。”是故王弼所言之“本”即是“道”。参看前揭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第61页。
[17] 王弼语见《三国志》卷二十八《魏书·钟会传》裴注引何劭为王弼所作《传》:“时裴徽为吏部郞,弼未弱冠,往造焉丹阳道教。徽一见而异之,问弼曰:‘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,然圣人莫肯致言,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?’弼曰:‘圣人体无,无又不可以训,故不讲也。老子是有者也,故恒言无所不足。’”见〔晋〕陈寿撰,〔宋〕裴松之注:《三国志》,中华书局1959年版,第795页。
[18] 汤用彤先生云:“王弼会合儒道最著之处为圣人观念丹阳道教。”又云:“王弼学贵虚无,然其所推尊之理想人格为孔子,而非老子。周彦伦曾言:‘王何旧讲皆云老不及圣’(《弘明集》周颙《重答张长史书》)。此盖汉代以来相承之定论。辅嗣、平叔未能有异言。”讲详氏著《王弼之〈周易〉、〈论语〉新义》,收入前揭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引文在第87页。
[19] 除以上引文外,汤用彤先生还指出:“《魏志》云,王弼好论儒道,实即因其以二家性道之学同主玄虚,故可并为一谈丹阳道教。”见前揭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第83页。
[20] 汤用彤先生述新旧《易》学之争论以及王弼大衍义之“新”最精审,对于王弼的《周易》注及其对《论语》的发挥,也多有发明,参看氏著《王弼大衍义略释》及《王弼之〈周易〉、〈论语〉新义》,前揭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第5665页、第7693页丹阳道教。
[21] 见唐长孺:《魏晋玄学之形成及其发展》,《魏晋南北朝史论丛》,中华书局2011年版,第314页丹阳道教。汤用彤先生以四事讲王弼之“圣人观念”,分别是:“(一)、主儒家之圣人,(二)圣人神明知几,(三),圣人治世,(四)用行舍藏。”所论较唐长孺先生为详,结论则相合。见前揭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第8793页。
[22] 见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第47页丹阳道教。
[23] 见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第76页、第93页丹阳道教。不过汤先生立论极为深微,言王弼之宗老,时刻不忘提示读者王亦重儒,只是其重儒偏于行动而非理论。故以上引文之全貌为:“其生平为学,实则亦极重儒教。”“然则其形上学,虽属道家,而其于立身行事,实仍赏儒家之风骨也。”
[24] 见前揭《魏晋南北朝史论丛》,第325页丹阳道教。
[25] 唐先生虽然对阮《论》和郭象之关系下了断语,但在讨论郭象的部分并未具体论述郭如何看待孔老品第,见《魏晋南北朝史论丛》,第321323页丹阳道教。汤一介先生评述郭象之“圣人”观念颇详,参看汤一介:《郭象与魏晋玄学(增订本)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,第171174页。引文在第172173页。
[26] 陈寅恪先生将魏末西晋时代定为“清谈之前期”,东晋一朝则为“清谈后期”丹阳道教。讲详《陶渊明思想与清谈之关系》、《书世讲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》,俱收入陈寅恪:《金明馆丛稿初编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版,引文在第47页、第201页。唐长孺先生秉承此一思路,对于玄学、清谈与魏晋政治之关系有进一步的申述,见其《清谈与清议》、《魏晋才性论的政治意义》、《魏晋玄学之形成及其发展》,俱收入前揭《魏晋南北朝史论丛》。
[27] 余英时先生从社会文化方面着眼,引用钱穆先生论述,对陈寅恪先生的分期有所补正,将清谈分为三个阶段,陈寅恪先生的后期只是中期,阮孝绪所处的南朝才是后期丹阳道教。他认为:“东晋仍然有自然与名教之争,不过不在政治领域,而在社会秩序,特别是家族伦理方面。”但到了南朝,“清谈确是越来越变成‘口中或纸上之玄言’了”。不过,口中或纸上的清谈,对于许多南朝士人来讲却是必要的知识,因为“当时门第中人以清谈的胜负定子弟优劣”,而南朝清谈的主要文本资源,就是“《易》、《老》、《庄》三玄和有关的‘论注百氏’”了。参看余英时《王僧虔〈诫子书〉与南朝清谈考辨》,原载《中国文哲研究集刊》第三期,此据傅杰编: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史考据文录》,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,第15921602页,引文在第1601页。
[28] 据《梁书》及《南史》,阮孝绪之父阮彦之乃宋太尉从事中郎,“以清干流誉丹阳道教。”(此一记述《梁书》无,见前揭《南史》,第1893页。)阮孝绪七岁“出后(《南史》作‘继’)从伯胤之”,周胤之母卒后留下“财百余万应归孝绪”,孝绪则不纳。此外,阮孝绪之外兄王晏“显贵”,其姊则是“鄱阳忠烈王妃”,由此可见阮孝绪门第不低。至于阮之“贫”,更多是他有意如此,何况“家贫无以爨”的时候,他还是有“僮妾”的。见前揭《梁书》,第739741页;《南史》,第18931895页。
[29] 阮孝绪著述颇为丰厚,《梁书》云:“所著《七录》等书二百五十卷,行于世丹阳道教。”(第742页)《南史》云:“所著《七录》、《削繁》等一百八十卷,并行于世。”(第18951896页)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了阮孝绪四种著述:《文字集略》六卷(在“经部·小学类”)、《正史削繁》九十四卷(在“史部·杂史类”)、《高隐传》十卷(在“史部·杂传类”)、《七录》十二卷(在“史部·簿录类”)。遗憾的是,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阮氏完整文字只有《广弘明集》保存的《七录序》和《梁书》保存的这篇《论》(严可均将此二文收入《全梁文》卷六十六)。就《隋志》著录阮氏著述来看,阮孝绪读书广博殆无疑义,其著述则侧重征实之小学、文献学与史学。虽云“言有易言无难”,但以阮之著述情况推想他不以玄理名家,想来是虽不中亦不远的。参看兴膳宏、川合康三:《隋书经籍志详考》,汲古书院1995年版,第223页、第303页、第381页、第459页。
[30] 《梁书》和《南史》都记载了他不纳钱财的故事和躲避“贵显”之外兄王晏的故事丹阳道教。
[31] “支持意识”(subsidiary awareness)乃博兰霓(Michael Polanyi)知识论的重要概念,指的是对于个体而言“无法表面明讲,在与具体事例时常接触以后经由潜移默化而得到”的影响,与之相对的则是“明显自知的‘集中意识’(focal awareness)”丹阳道教。林毓生先生在中文世界大力推广博兰霓的知识论,此处采用他的界讲,参看林毓生《一个培育博士的独特机构:“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”》,《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版,第301页。林毓生于此文集中援引、论述“支援意识”处极多,据该书《索引》共18次(第394页),皆可参看。
[32] 这是现代学者讨论玄学发展的一般看法,陈寅恪、汤用彤、唐长孺、周一良、汤一介、余英时诸先生俱有大量论述,本文正文与注解已略有征引丹阳道教。在述论从“贵无”到“崇有”的玄学史演进时,学者们多集中辨析“自然”和“名教”之关系,因此本文比较少讨论这一对概念。
[33] 阮孝绪行文是否一贯迂曲?因书阙有间,我们已无法全面准确地把握阮氏文风,就他流传至今的《七录序》来讲,阮孝绪行文也能直捷畅达丹阳道教。但是《七录序》与此《论》文体不一样,前者乃是目录之序,以叙述陈讲为主体,故无法据此判定阮氏论讲之风格。
[34] 今人分段标点,正是以“幼至孝”另起一段丹阳道教。见前揭《梁书》,第739页。
[35] 见前揭《南史》,第1895页丹阳道教。
[36] 这种神秘色彩是否和道教或佛教有关?阮孝绪收藏谶纬、自筮寿数,如此行为都带有浓重的道教色彩丹阳道教。此外,《梁书》和《南史》都记载了他“供养石像”的神异故事,唯不知此石像为何。
[37] 讲详余英时:《名教思想与魏晋士风的演变》,《士与中国文化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,引文在第369页、第380页、第387页丹阳道教。唐长孺先生也指出,东晋以后,“名教与自然的关系已有较一致的结论,所以在学术上的表现便是礼玄双修。”见前揭《魏晋南北朝史论丛》,第325页。
[38] 《梁书》卷五《元帝纪》、《南史》卷八《元帝纪》皆记载梁元帝萧绎著《忠臣传》三十卷,《隋书》卷三十三《经籍志》亦著录《忠臣传》三十卷于“史部·杂传类”丹阳道教。
[39] 《世讲新语·伤势》载此为王戎遭逢丧子之痛后对山简讲,刘孝标注云:“一讲是王夷甫丧子,山简吊之丹阳道教。”《晋书》即将此事归王衍,载于《王衍传》。据程炎震、余嘉锡先生考订,当事人应是王衍。参看余嘉锡:《世讲新语笺疏》,中华书局2007年版,第751页。
[40] 《文心雕龙》开头五篇论“文之枢纽”,第一篇乃《原道》,其后就是《征圣》和《宗经》丹阳道教。
[41] 这是王运熙先生的判断,参看王运熙:《〈文心雕龙〉是怎样一部书》、《〈文心雕龙〉的宗旨、结构和基本思想》,收入《王运熙文集》第三册《文心雕龙探索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,引文在第3页、第89页丹阳道教。
[42] 《文心雕龙》虽然泛论各体文章,但重心尤在以诗赋为代表的美文,尤其是在其书第三部分“写作方法统论”(此亦王运熙先生之划分,见前揭《文心雕龙探索》,第16页),刘勰谈论一般意义上的写作方法,多从他之前和当时的诗赋创作抽绎提升丹阳道教。参看陈特、陈引驰:《不平衡的文体与备众体的文论》,《古代文学理论研究》第四十七辑。
[43] 詹锳:《文心雕龙义证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,第1909页丹阳道教。
[44] 《文心雕龙义证》,第1909页丹阳道教。对于文章重要性的强调,《文心雕龙》在在皆是,此不赘述。
[45] 刘勰的这一选择,还与他的作者观念、圣人观念以及才性观念有关,我另有论文专门讨论此一问题,此处不再展开丹阳道教。
[46] 王汎森先生论思想史,尤其强调思想思潮像“风”一样影响人,且历史绝非单线,思想有多层次,在不一样层面上渗透人丹阳道教。参看王汎森:《执拗的低音:一些历史思考方式的反思》第四讲《“风”——一种被忽略的史学观念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;及王汎森:《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》,联经出版事业公司2017年版,第811页。
[47] 如《梁书》和《南史》叙述阮孝绪少年时期的学习,在书的方面都只提到了五经:“年十三,徧通五经丹阳道教。”见前揭《梁书》,第739页;《南史》,第1893页。我曾简单统计《世讲新语》中涉及儒道释经典的文字,并由此推考当时士人的思想构成,儒家无疑也是《世讲新语》中诸多风流名士的思想“底色”,参看拙撰《从〈世讲新语〉涉及儒道释相关条目管窥魏晋士人思想风貌》(未刊稿)。
[48] 当代中国的哲学史、思想史研究中,有以马列为宗,以“唯物”与“唯心”斗争为框架的哲学(思想)史家,他们对于非难儒学的古代哲学家(思想家)“情有独钟”丹阳道教。但在魏晋南北朝时期,如果我们承认葛洪这样的道士也是调和儒道(只是“道本儒末”)的,那么真正可以大书特书的,似乎只有那位因为《抱朴子》而为今人所知的宣扬“无君”的鲍敬言了,要寻找当时的反儒之人,何其难哉!参看杨荣国主编:《简明中国哲学史》,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,第113115页;以及任继愈主编:《中国哲学史(二)》,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,第217224页。
[49] 陈引驰在研探中古文学和佛道时,特别强调“多元思想”与“多元宗教”,如他对《文心雕龙》之《论讲》篇的讨论,就剥出刘勰讨论“论”时面对儒家和佛教的交错资源,又如他讨论六朝隋唐一个故事的演变(从“烈士池”到《杜子春》),也重在分疏其间的佛道纠葛,相关讨论多收入陈引驰:《文学传统与中古道家佛教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丹阳道教。
[50] 作为唐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,李白对于道教情有独钟,却又和佛家有所交涉,其诗文中也不难觅到儒家的踪迹丹阳道教。周勋初先生就用“多元文化的结晶”来为李白定位(其“多元文化”还指涉西域,较我所谓“多元思想”为宽泛)。参看周勋初:《李白评传》,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,第163278页、第464467页。关于李白和道教,还可参看李长之:《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;关于李白与佛道之交涉,还可参看陈引驰:《隋唐佛学与中国文学》,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,第5182页。
全 文 完
部分图片来自网络
原文发表于《上海文化》2020年第10期
作者介绍
陈特
先后在复旦大学、香港中文大学获得学士、硕士、博士学位,现为复旦大学中文系讲师,主要研究方向为:汉魏六朝文学、佛教与中国文学丹阳道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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